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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雪健版的宋江为什么令人讨厌?


羊菓 | 文

李雪健版《水浒传》确实拍出了宋江“狗彘不食”的形象(金圣叹骂宋江的话,意思是连猪和狗都不愿吃他的肉)。当宋江五体投地跪伏在皇帝脚下时,观众们恨不得一脚踹翻他的屁股。

宋江为什么这么令人讨厌呢?

一个比较单纯、直观的原因,是因为该剧宋江长相黑丑、形象不好(此处不是说李雪健老师长相不好,主要是角色要求)。这一点比较容易理解,观众们习惯“以貌取人”,2011年张涵予版的宋江就没那么令观众讨厌,原因之一就是角色形象气质较佳--但张涵予版的宋江也是最脱离宋江本质的。

这尚不足以解释央视版宋江令人讨厌的问题,其真正原因在于,是摄制组蓄意让观众痛恨宋江,全剧一条情感主线就是对宋江的强烈埋怨

为什么要让观众们痛恨宋江呢?起因要追溯到该剧播出的23年前。1975年,毛主席在同北大中文系教师芦荻谈话时,曾作出最高指示:“《水浒传》这部书,好就好在投降。做反面教材,使人民都知道投降派”,“宋江投降,搞修正主义”。由此引发持续一年多的轰轰烈烈的全国“评水浒批宋江”运动,宋江被打成千夫所指的“投降派”,从此其形象跌落谷底。在宋江被打成“古代投降派”的19年之后(见1975年8月31日《人民日报》署名竺方明文章),1994年,央视开拍《水浒传》。这是央视所拍四大名著中的最后一部。距离全国“评水浒”运动的终结不过18年,尘埃虽然落定,但是水浒传复杂的政治背景和敏感的内容题材,犹令人不好把握。与诸版本的原著小说相比较,央视版《水浒传》不仅故事情节有较大改动,而且在思想立场上有重要变化。该剧依然保留了阶级斗争理论和革命文艺理论的深层痕迹。其思想内容,还是强调“要将革命进行到底”而绝不能招安投降。是以该剧处处贯彻“投降不得人心”这一命题。

为了让观众深刻体会“投降不得人心”,导演和编剧着力突出梁山招安后的悲惨境遇,对故事进行大刀阔斧的改动。首先把“花和尚”鲁智深参加征方腊的故事砍掉,甚至“剥夺”了他擒方腊的功劳,改为出征前就留在相国寺修行。央视不让鲁智深去打方腊,意在反衬宋江招安路线的不得人心。又把宋江与公孙胜分别时的“洒泪作别”改成公孙胜不辞而别,只让公孙胜留下一句“怕别时伤感”便悄悄离开了。电视剧告诉观众:好汉们都看透打方腊是一件不该做的事,宋江却一意孤行,把兄弟们带上了绝路。

同时,改变了一些梁山好汉的死因。在原著中(此处引用的是江苏古籍出版社2002年整理出版的百回本,其底本为明代容与堂本),“豹子头”林冲参与征方腊,凯旋后因为“染患风病瘫了”,于是“留在六合寺中,教武松看视,后半载而亡”。但在央视版中,林冲征方腊的情节也被砍掉,改为在招安的过程中衔恨而死。林冲对高俅有杀妻灭家之恨,但是宋江为了所谓的梁山众兄弟的“前程”,不顾林冲死活,执意放走高俅,导致林冲屈恨而亡。“浪里白条”张顺血溅涌金门,原本是想夜晚潜入城中里应外合,被敌人发现打死的。央视则改成张顺去送议和书信时被乱箭射杀。“母大虫”顾大嫂原本是衣锦还乡,最终封东源县君的,在央视版中,却让她战死在乌龙岭。这些改动都突出了对宋江的埋怨,如果不是宋江一心投降为朝廷卖命,林冲、张顺、顾大嫂这样的兄弟姐妹哪能会惨死?

电视剧尽量让梁山兄弟死得多、死得惨,这样才突出宋江的可恨。多死一个弟兄,就增加对宋江招安路线的一份批判。电视剧《征方腊》《涌金门》《血染乌龙岭》三集给人的感觉就是宋江让梁山弟兄一个接一个地去送死。它让观众自己明显地感觉到憋屈、愤怒,你看得瞪着眼睛、握着拳头情不自禁地大骂宋江的时候,导演的目的也就达到了。

此外,央视版侧面表现了方腊集团的强盛。方腊攻城略县,占有杭州、苏州这样的大城市,事业兴盛,而实力强于方腊的梁山集团,却在宋江的带领下做了朝廷的鹰犬,连一个虞侯都敢对他们颐指气使、肆意欺凌。这种反差,强化了对宋江的愤怒。电视剧还编造了一个燕青、李逵去劝降方腊部将庞万春的情节,故意展现庞万春兄妹钢铁一般的革命意志。议和不成,最终让这对兄妹死在梁山阶级兄弟的刀下。这些都是为了突出宋江背叛农民起义、“用他们的鲜血涂红这身官袍”的可恨。

一部影视剧中男主角存在的作用只是为了激发观众的痛恨之情,除了《白毛女》中陈强扮演的黄世仁,大概就数《水浒传》中李雪健扮演的宋江了。一个角色能让观众气的跳脚咒骂、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,这就是导演和演员的成功。但是,央视版《水浒传》尽量不让观众把这个人物的政治意图直接看透,而是用很多其他元素去遮蔽。老戏骨李雪健在拍完电视剧后说了这么一句话:“如果大家难从电视剧中看清‘宋江’这个人物的真面目,我就感到自慰了。”(见文汇电影时报,1998 年 1 月 10 日 3 版)

参考资料:

1.卢明:《从央视剧本情节修改看<水浒>不同版本的思想倾向》,《水浒争鸣》(第十二辑),2010年第7期

2.化明浩:《1998年版与2011年版<水浒>电视剧的比较研究》,东北师范大学硕士学位论文,2013

3.马幼垣:《水浒论衡》,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,2007年版


    【责任编辑】:刘小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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